内容付费火了几年了,一种事物火起来必然有原因,通常也有好的方面和不好的方面。从内容付费中得到好处的人,无论是买方还是卖方,自然清楚其中的好处,也大概能感受到其中的坏处。因为我并没有踏入内容付费的洪水,既没有买过什么,也没有卖过什么,自然也不清楚这水有多深,所以也不清楚具体都有哪些好处和坏处。但在岸上看水也有另一种优势,能看到很多人可能看不到或者不注意的地方。

我想很多人在为内容付费欢呼,尤其是卖方,也就是内容提供方。以前想靠内容赚钱不是那么容易,各个相关的行业门槛都不低,比较低的可能就是写书了,但多数人写书都赚不了多少钱,却很费事,如今看书的人也越来越少。现在好了,内容卖钱容易多了,在网上各种各样的平台,无论是写文章、录音频、录视频,还是更新颖的方式,只要能吸引一批忠实用户,赚些钱是不大成问题的。其中一些出类拔萃的已经借此良机发家致富了。随之而来的是知识终于值钱了的欢呼。

以前知识(内容)少有人重视,所以很难卖钱,现在大家重视知识的价值了,愿意为知识付费了,知识的价格也就水涨船高。按照这个逻辑,内容付费可是件大好事啊。

有人可能摇摇头,说如果大家真的更重视知识,那应该会更重视书籍,因为书籍中知识的密度要更大些。但买书的人并没有随着内容付费的浪潮而暴涨,书的价格基本也没什么波动,所以不是知识更值钱了那么简单,恐怕未必是好事。

也有些人开始担心知识碎片化对人的影响,认为从内容付费渠道得到的知识多半是碎片化的,虽然好消化,但类似于垃圾食品,对人弊大于利。然后又分析内容付费的流行,反映了人们的焦虑。人们为什么这么焦虑呢,不过这好像已经和内容付费没太大关系了。

我想内容付费背后一定有一些让人难以觉察到的东西,而这东西就和内容或者知识(下文统称为知识)本身有关,同时也和钱有关。

内容付费的兴起,说明知识和钱的关系出现了一些变化,这变化并不是简单的知识更值钱了。

我们还是需要借助书籍来看这种变化。人们并不认为书籍比以前更值钱了,却愿意为某些新的知识媒介付更多钱。从内容上看,后者和前者的主要区别是更好吸收。这能看出什么呢?人们愿意为便捷地获取知识投入更多钱了,这又意味着什么?

以前一个人要想学某个领域的某些知识,通常需要花几十块钱买一本书,花上十几个甚至几十个小时阅读和思考,将书中的知识变成自己的。在整个过程中,最大的投入显然不是买书的那几十块钱,而是阅读和思考所花费的时间和精力。现在一个人想学同样领域的那些知识,多了一种办法,花几百块钱购买新的知识媒介,比如某种连载音频课程,然后花几个或者十几个小时学习。因为内容付费的火热,显然很多人选择了后者,原因是多花钱来节省自己的时间和精力,看起来这也是比较明智的决定。随着新知识媒介的价格越来越高,内容越来越浓缩(需要的时间越来越少),获取知识最大的成本已经从需要投入的时间和精力变成了金钱。

人们慢慢开始认为获取知识其实并不需要多少时间和精力,只需要花钱就行了,通过最少的时间和精力,把别人精心总结出来的知识精华吸收即可。但问题是,他们真的能如愿获得他们想要的宝贵知识吗?更重要的是,这样硬生生地将知识和金钱等价的行为,真的是更重视知识的价值吗?我们都听说过知识无价的说法,当知识和金钱等价,人只需要金钱就可以获得知识,而基本无须花费时间和精力时,那知识还是知识吗?

微信读书中,有很多讲书音频。有些音频的开场白类似这样:三十分钟给你讲解这本书的精华。什么书的精华用三十分钟就能讲明白?如果一本书的精华用三十分钟就能讲清楚,那还有必要一字一句地看完吗?我听过一些类似的音频。基本小说类的只讲极为简略的故事梗概和少量细节(可能会读原文),而社科类的只讲核心观点再加少量延伸(可能包含作者自己的评论),多数都属于这两类。不用说也知道,讲的这些内容,基本和精华不沾边。小说的精华是故事梗概加点最多几百字的片段吗?社科类书籍的精华是几句话就能概括的核心观点和少量延伸观点吗?如果是这样的话,那书就不用读了,直接看别人的书评就可以了,又省钱又省事。

基本可以确定的是,不花费时间和精力获得的知识,无论是花多少钱买的,都是知识的幻象。内容付费背后发生的事情,并不是知识更有价值了,而是知识的幻象更值钱了,而这是对知识价值的贬低。

更严重地说,内容付费背后隐藏着的是知识危机,人们越来越不重视知识本身,而重视知识的幻象,甚至无法区分二者。

基本可以预料的是,随着知识付费的持续流行,有价值却难理解吸收的知识慢慢消失在大众的视野中,取而代之的是易理解吸收却没什么价值的知识幻象。慢慢地,越来越多人认为知识的幻象就是知识本身,而完全无法认识到知识的存在。(那些有价值的书籍看得人越来越少,于是写得人也越来越少,剩下的经典书籍慢慢被视为知识的象征,而不是知识本身。)

这么说好像把知识神圣化了。知识当然没有那么重要,比知识更重要的是智慧。但如果没有足够的知识(不包括知识幻象),那智慧从何而来呢?知识被边缘化的更严重后果是人越来越难有智慧了。有价值的知识是不能仅用钱买到的,需要用很多时间和精力获得,而智慧和钱的关系就更微弱了。

内容付费背后的悲哀,是人类与智慧渐行渐远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