在第一个邮件里我提到过“基于观点的交流是没有诚意的”,我认为这是一个可以展开并且比较有趣(回过来看好像并没有)的话题。

我先解释下我说的“基于观点的交流”。用一个简化的例子来说:

a:观点一。
b:我不同意观点一。观点二。
a:观点二的这部分有问题,我认为观点三,并且观点四。
b:我同意观点三,但反对观点四,因为观点五,所以观点六。
a:观点五得不出观点六。观点七。
……

看起来双方在非常友善地交流观点,但仔细一看就会发现双方所做的事情基本都是在表达自己的观点,即使偶尔出现类似“因为……所以……”的逻辑推理,但实际内容往往也不严谨甚至不成立(在这里“因为”、“所以”基本成了组织观点的工具,不包含思考过程),并且双方基本都在捍卫自己的观点,而不关心这交流能否得出新东西(或者推翻既有观点)。结果很可能是一方说服另一方,或者双方不欢而散。

我之前喜欢在网上和别人讨论问题,但发现几乎都不能达成良好的效果,我基本没办法从讨论中得到我想要的东西。后来我慢慢发现我越来越难让别人理解我的想法,或者对我的想法感兴趣,就不再和别人讨论问题了。除了我感兴趣的东西很少有人感兴趣外,我想还有一个很重要的原因,就是基于观点的交流本身的问题。

观点是可以被反驳的。

我认为这个很简单的事实就是主要问题所在。可以被反驳的观点很难成为两个人交流的稳定根基。即使双方开始时同意同样的观点,但之后也很难不产生分歧,于是双方有很可能为了捍卫自己的观点而进入糟糕的交流模式。

当然有人可能说那是因为很多人把观点和自己绑定到一起了,否定了他的观点,就像否定了他整个人,于是他便想尽办法反驳。但这无助于解决问题。

我想如果交流建立在一个不可反驳的稳定根基上,就不会出现这样的问题。不可反驳的根基,就是事实。

比如我和一个人说“今天晚上我吃了一碗饭”,那他肯定不会说“我不同意,你实际上吃了两碗饭”。我说的是事实,关于我的事实,和他没有什么关系。他反驳和他没有关系的事实是没有什么意义的,所以他通常没有这个动机。

再比如我和一个人说“我想到了一个观点,……”,那他肯定不会说“不,你没有想到那个观点”。我说的是事实,关于我的事实,和他没有什么关系。他可能会反驳我想到的观点,但不会反驳我想到观点这个事实。

其实说“我想到一个观点,……”,和说“我在买了件东西,……”,并没有实质的区别,都是在陈述一个事实。至于我想到的那个观点怎么样,就和我买的那个东西怎么样一样,可能是好的,可能是坏的,可能是对的,可能是错的,这都无关紧要,我买的东西代表不了我,我想出的观点也代表不了我。我说“我买了件东西”,并不意味着我喜欢那件东西,更不意味着我认为那件东西是同类中最好的。同样地,“我想到一个观点”,并不意味着我认为那个观点是正确的。

当观点被一方提出来后,它就是一个单独的东西了,不再属于其中一方。另一方可以赞同这个观点,也可以反驳这个观点,但目标只是这个已经被抛出来的观点,而不是抛出观点的那个人。


上边的文字我是边想边写的,而不是先想好了(或者想个大概)再组织语言(到最后我发现不是很顺畅)。我最开始想到的观点是“我认为基于观点的交流缺乏诚意的原因,是‘观点是可以被反驳的’”,我不清楚是怎么想出这个观点的,可以认为是突然想到的。然后根基这个观点,展开一个新的思考过程,显然我并不是通过这个思考过程想到了这个观点,我只是想通过这个思考过程来解释和展开这个观点。但后来我发现思路并不是很清晰,而且到最后主题有些混乱,我的思维也停滞了。

这是我平时思考问题的一种模式。产生观点 - 分析观点能不能衍生出足够的东西 - 如果可以则开始进入下一个思考过程并产生文字。

但我认为我上边写的思考过程,对我来说其实是无用的。而且因为我之前看的文章几乎不会有人看,现在我已经基本放弃了,所以对别人也没什么用(甚至即使别人看了也没什么用)。所以我开始怀疑这种思考过程(按照行文的顺序逐渐递进,最后得出某些结论)是没有什么意义的。

所以我(就刚刚)发现一个有些严重的问题,思考产生一篇逻辑严整的文章这个过程本身是不合理的。正常情况下,思考的产出根本不是一篇文章这种东西,它更像是一个有很多分支的树在分叉。当我产生一个新观点时,就像那棵树发了一个新芽。我想把这个芽写成文字时,做的是分析这个芽周边的芽、树枝、树干等东西,然后以某种线性顺序组织起来,写成文字,而这个过程可能没有必要,甚至会对原来的思维产生副作用(就像强行把一个新发的芽掰到某一个方向,结果它不能正常生长了)。

我开始认为用顺序的文字来组织观点或者思考过程非常不合适,它扭曲的思维的原貌,并且会让其他人很难理解原始的思维是什么样的(甚至变成了一团乱码),而自己因为对自己的思维比较熟悉,所以并不感觉那很乱。也许思维导图是一个可以考虑的更合理方式,但我现在还没有尝试过用它来组织自己的观点或者思维过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