近些年有很多和心理学或者经济学相关的书讲人的非理性行为,比如放不下沉没成本、被无关数字锚定、根据历史数据预测未来、使用过小样本得出结论等等。这类书经常说一种行为是非理性的,好像有一把精准的尺子,一量就知道一种行为是否理性。我不否定那些“非理性行为”确实存在,但我发现一个问题,有些人(可能是很多人)对理性有一种比较严重的误解,而这种误解会让自己很难变得更理性(甚至起反作用)。

这涉及到理性的定义。讲理性的书有很多,但能讲清楚什么是理性的书似乎很少,更多的书暗中假设理性是一个众所周知的概念,不用讲大家就清楚。而问题就出在理性的定义上。

假如一个人在做一件(很可能)对自己有害的事情,那么我们很可能会认为这种行为非理性。比如抽很多烟,过马路不看红灯等等。这好像是没什么悬念的,但仔细分析就会发现事情并不简单。

我们可以分两种情况看,一种是他做这件事之前不清楚它的害处,另一种是清楚它的害处。这两种情况通常有较大区别。

前者的话,比如一个人喜欢喝酒,但并不知道喝酒很可能对自己有害,也从来没有因喝酒而感觉不舒服,直到有一天因为喝酒过多而暴毙。那么我们通常会说他的喝酒行为非理性。但是一个人因为无知而做的可能伤害自己的事情就是非理性的吗?那么理性的行为是怎样的?知道所有可能的结果都不会对自己有害才去做吗?一个人可以在做一件事之前知道所有可能的结果吗?(更不用说他如何避免所有对他有害的结果,如果避免不了就不去做,他好像做不了什么事情了。)

后者的话,比如另一个人也喜欢喝酒,但他知道喝酒很可能对自己的身体有害。只是他很享受喝酒的感觉,如果不喝酒,他就会感觉生活平淡乏味而毫无意义。直到有一天他也因为喝酒过多而暴毙了。他的喝酒行为也是非理性的吗?如果是这样,那么是不是只有一种行为对他只有好处没有坏处时,那才是理性行为?有这样的行为吗?如果说一种行为的好处一定大于它的坏处,那才是理性的。那么一个人有办法知道它的所有好处和坏处吗?又如何得出各种情况发生的可能性,从而计算出结果?

如果根本不存在理性的行为,或者存在但没有人能做到,说一个行为非理性还有什么意义呢?所以谈论非理性前,我们先要搞清楚什么是理性,否则好像任何事情都是非理性的,从而“非理性”的描述失去了意义。

其实这并不是一个深奥的哲学问题,而是一个词语用法的问题,我们换一个词语就很容易理解了。什么是高?两米是高吗?两千米呢?显然我们不能说多少米是高,高是用来比较的。我们可以说一个人比另一个人高,或者一座山比另一座山高,而不能仅仅说一个人高或者一座山高(即使我们这么说,隐含的意思也是和多数其他人或者其他山比较,而没有一个统一的标准来衡量多少米是高)。

理性也是这样的。我们不能说一种行为是理性的,或者非理性的,而要说一种行为比另一种行为更理性或者更非理性。但和高不同,两种行为不一定能比较出哪个更理性。比如经常喝酒和经常不吃早饭哪个更理性?或者具体些,一周喝两斤酒和一周只吃三顿早饭哪个更理性?一周喝一斤酒和一周只吃三顿早饭呢?一周喝多少酒的理性程度相当于一周只吃三顿早饭?

如果理性是用来比较而不是定性的,而不同行为之间又很难比较出哪个更理性,那用“理性”这个词的目的是什么?

所以要回到问题的起点,为什么我们要用“理性”这个词,如果这个词消失了,会导致怎样的结果?我们不能不考虑实际的使用场景而盲目地给这个词下定义,即使能得到一个准确的定义,也很可能因为和使用场景不相符而毫无意义。

那么我们就需要找几个使用场景分析一下,“理性”这个词到底想表达什么,它的含义是否是明确的,它是否可以被其他词取代。

他仅仅问了周围几个人是否喜欢红色,得到了肯定答复,于是认为所有人都喜欢红色。这种以偏概全的行为是不理性的。

“这种以偏概全的行为是不理性的”中的“理性”是什么意思?我们可以先随意把它替换成其他词,看这个句子的含义是否发生了变化。

  1. 这种以偏概全的行为是不的。
  2. 这种以偏概全的行为是不恰当的。
  3. 这种以偏概全的行为是不合理的。
  4. 这种以偏概全的行为是不准确的。
  5. 这种以偏概全的行为是不对劲的。
  6. 这种以偏概全的行为是不聪明的。
  7. 这种以偏概全的行为是不明智的。

可以看到前五个句子的含义都发生了较大的变化,不作分析。但后两个句子的含义好像比较接近原句子,但有一个问题,我们一般用“聪明”、“明智”来形容一个人,而不是一件事,所以说一种行为“聪明”或者“明智”有些奇怪。其他比较日常的词语,我也没有找到可以完美地替代“理性”的,即使是和“理性”很接近的“理智”也更适合用来形容一个人。

那么基本可以认为,“理性”这个词确实有其明确而不可替代的含义,基本不能被其他词取代。那么我们再仔细感受下它的含义。

他仅仅问了周围几个人是否喜欢红色,得到了肯定答复,于是认为所有人都喜欢红色。这种以偏概全的行为是不理性的。

我们为什么认为这种行为是非理性的?因为很明显并不是所有人都喜欢红色,比如我就不喜欢,他仅仅根据身边几个人的喜好而判断所有人的喜好,推理过程不符合逻辑,得出了离谱的结论。

那是否一种行为不符合逻辑就一定是非理性的呢?

他不擅长逻辑思考,在做智力题时即使非常努力地思考也没有搞清楚题目中的复杂逻辑,只能随便选出一个结果。

我们会说他答题的行为非理性吗?好像一种行为符合逻辑和理性也不是同一回事。

我们判断一种行为是否理性可能不是看它的过程,而是看它产生的结果,是否如果结果不好,就一定非理性?那好像所有乘坐失事飞机的行为都是非理性的,但好像很难预测到一架飞机是否会失事,通过结果判断显然也不合理。

那我们到底是怎么判断一种行为是否理性的?有没有一个明确的标准?

其实仔细想想可以发现突破点,我们说一种行为非理性时,通常知道如何改进它。如果认为容易改进,这种行为就非理性。如果认为很难改进,那么这种行为就理性。可以说理性依然是一个比较的结果,但不是在任意两种行为之间比较,而是在一种行为和可能对它改进而成的行为之间比较,如果很容易找到了后者,就说前者非理性。

那么根据这个对“理性”的定义(或者说描述)来重新审视一下那些讲理性的书,就会发现不大对劲了。

书中的普遍观点(或者“发现”)是人有很多非理性的行为,但这些行为很难改进,即使一个人知道自己的某些行为会产生不好的结果(比如对损失厌恶而不愿意低价卖出二手物品,从而无人问津)。那根据我的新定义,它们就根本不是非理性行为。这问题出在哪了?

仅仅因为书的作者和我对行为的改进难易程度判定不同吗?并非如此,这里涉及到一种前后矛盾。

他们不会认为一个平时考试一般考 80 分的人在期末考试没有考 90 分而认为他的行为不理性,因为让他考 90 分是强人所难。他们认为的非理性行为,都是那些他们认为很容易改进的行为,只有这样的行为才有资格被划为非理性行为。但是,当他们发现这些所谓的很容易改进的行为并不容易改进时,没有反思是否自己当初把它们划为非理性行为的操作是不合理的,而是得出非理性行为很难改进的结论(就像一个平时考 80 分的人很难在期末考试考 90 分一样很难改进)。这就前后矛盾了。

所以我认为这些看起来对理性最了解的作者们,实际上并没有搞清楚什么是理性。他们确实发现了一些有意思的行为,甚至对其中一些感到很意外甚至震撼,却没有想到“非理性”的帽子并不适合戴给这些行为。如果他们意识到这并不是理性和非理性的问题,也许能够想到更好的让人改进他们行为的方法,但陷入到理性和非理性的泥潭,则很容易一筹莫展。尤其是当发现自己研究了很多“非理性行为”后自己依然无法让自己杜绝此类行为时,很容易得出人是无可救药的非理性动物之类结论。

怎么改进呢?我们不会认为简单给一个平时考试一般考 80 分的人讲一些话(无论里边包含怎样吸引人的故事、实验或者无可反驳的真理),就可以让他下次考 90 分。那么同样地,一本讲非理性行为的书显然也不能让一个平时经常受“非理性行为”所困的人下次就“改邪归正”。改进并不是不可能的,但需要具体的方法、步骤、时间、精力、意愿、动力等等,这绝对不是一件轻轻松松的事情。

阅读讲非理性行为的书,发现自己的行为赫然在列,但依然无法改变?那就对了。忘掉“理性”和“非理性”吧,它们会让自己低估改变的难度,让自己认为稍微注意一下就可以改变。要想改变需要做一些比看书或者思考更实际的事情,而且结果是无法保证的。